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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难耐虫先知(《华西都市报》20170731)

 

7月,成都青城山山顶,夜幕降临,炎热渐渐退去。唧唧唧、吱吱吱、嗡嗡嗡……草丛间,一曲“交响曲”开始奏起。

  一片空地上,两盏1000瓦的白炽灯亮起,旁边,一块长3米、宽2米的白布拉开,一台好戏即将上演。十多分钟后,昆虫们陆续登台集合,工作人员开始点名:箩纹蛾、阳长臂金龟、黄纹天牛……

  每个月,成都华希昆虫博物馆工作人员都通过这样“灯诱”的方式,来观察研究川西昆虫种类分布。

  高温连连,人类在朋友圈里“炸”开了锅,而昆虫的世界里,也并不平静。近年来,工作人员发现,“昆虫表演队伍”在不断壮大,出现了长尾大蚕蛾、奥锹甲等“新成员”,而“老班底”中,一些昆虫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春江水暖鸭先知,酷暑难耐,青城山的昆虫们也提前感应到了。

  高温发出“邀请函”

  川西首次发现长尾大蚕蛾

  今年6月开始,成都的气温一路攀升,华希昆虫博物馆馆长赵力和工作人员忙碌了起来。盛夏的晚上,昆虫大军们开始大规模出动,正是研究它们的最好时机。

  多数昆虫,尤其是“飞行部队”的昆虫,有趋光性。灯诱,是召集它们最好的办法。

  6月底的一个傍晚,当天色暗下来,青城山山顶一块空旷的草地上,两盏1000瓦的白炽灯亮起,昆虫们寻光而来,在灯光旁的一块白布上“集合”。

  “这是箩纹蛾,这是黑扁锹甲……”赵力一一点名。一个颜色艳丽的“风筝”引起了他的注意。“风筝”的身体呈粉绿色,十分抢眼,两条长长的红色尾巴,像一把剪刀。

  这是一只雄性长尾大蚕蛾。不远处,赵力还发现了两只雄性长尾大蚕蛾,可惜的是,这两只的尾突各断掉了一只。

  不只欣喜于它的高颜值,让赵力更激动的是,这是川西首次发现存活的长尾大蚕蛾。“去年7月底,在青城山发现过一只,但已经死亡了。”

  “外来户”长尾大蚕蛾,喜欢气温较高的地方,它的“老家”在热带地区,在中国,它多出现在广东、广西、福建等靠南的省区。“以前,最往北,只在重庆四面山发现过。”

  赵力分析,长尾大蚕蛾的出现,与近年来的高温不无关系。“一个地方一次出现了3只,这说明,这附近,应该存在一定数量的种群。”

  热带昆虫结伴而至

  “大个头”阳长臂金龟亮相

  首次在川西发现长尾大蚕蛾,让赵力惊喜不已。他将这只完整的长尾大蚕蛾放进纸袋里,小心翼翼地带回博物馆。

  经测量,这只长尾大蚕蛾尾突15厘米左右,那对粉绿色又带着粉红色花边的翅膀上,鳞片还未脱落,“猜测最近几天之内才变成成虫的。”

  在东南亚的“老家”,长尾大蚕蛾的成虫一般在4月份就能出现,而住在广东、广西的,则要晚一个月。“气温越低,幼虫需要的生长期越长,所以,越往北时间越晚,成都的气温虽然升高,但不比南方地区,所以成虫出现的时间会晚一些。”赵力说。

  长尾大蚕蛾并不孤独。就在它被发现的一个星期后,赵力又在同一地点,发现了一个穿着裙摆带点淡黄色的黑礼服的家伙。它叫奥锹甲,算是长尾大蚕蛾的“邻居”,同样多分布在东南亚和我国两广地区。“这次也是首次在川西地区发现。”赵力说。

  近两年来,这样的“首次发现”时有出现。

  2013年8月2日晚,青城山脚下,昏暗的灯光下,一只“大个头”的金龟子引起了游客的注意。这是一只身长近8厘米的阳长臂金龟。

  阳长臂金龟一般在海南岛、广东、广西等热带地区,在四川不多,不过,近年来,这种昆虫也时常露脸。就在前不久,赵力又在青城山发现了一只阳长臂金龟。“与上世纪30年代峨眉山的采集记录相比,它们的体长由过去的5.8厘米增加到普遍6.5厘米左右。”

  在赵力看来,昆虫个头的变大,也是气候变暖的一个证据,“温度升高,生长期提前,生长速度也变快,于是,体型变大了。”

  近年来成都高温频现

  箩纹蛾竟然5天孵化完成

  而另一边,成都的气温也屡屡破纪录。

  2016年8月中下旬,“立秋”已过,可“秋老虎”在副热带高压的“指使”下,越发猖狂。从8月19日开始到25日,成都连续7天热到了35℃以上。8月21日,更是达到了36.7℃,创下了近30年之最。

  今年,高温又早了一步。7月10日、11日,成都连续两天气温达到36.5℃,破纪录的架势十足。

  从1986年至今,温江国家基准气象站最高气温超过36℃的年份只有2006年、2013年、2015年、2016年,还有今年。这样看来,成都36℃不常有,但最近几年,却几乎年年见。

  2016年,成都市年平均气温为17.2℃,较常年偏高0.9℃,为1961年以来第三高。2015/2016的这个冬天,成都入冬时间比常年推迟12~20天,都江堰、彭州、郫都、新津、大邑、新都、金堂等7站达到暖冬标准。2016/2017的冬季,成都有9个区市县冬季平均气温创历年同期新高,暖冬现象异常明显。

  不只夏天热,冬天也没那么冷了。对于一些昆虫来说,正是“疯长”的时期。去年8月,成都最热的一段时间,青城山一只箩纹蛾,5天就孵化完成,生长速度快了足足两周。高温犹如一支催熟剂,加快了蛾类的新陈代谢,蛾类数量翻番。

  雪线20年来不断升高

  贡嘎山上的绢蝶被逼撤离

  气温升高,对于低海拔的昆虫来说,正是开拓疆土的大好时机,然而,对于高海拔的昆虫来说,却是一个噩梦。高原的精灵——各种绢蝶就遭遇了一场灾难。

  贡嘎山雪线附近,人迹罕至,7月,春天姗姗来迟,积雪开始渐渐消融,耐高寒的罂粟科和景天科植物在慢慢地舒展枝叶,奶黄色的绒蒿花和紫色的龙胆花也悄悄地扯开紧裹了一个长冬的外罩。泥土缝里、在石隙中,一只只穿着白底红圆点外衣的绢蝶,开始羽化,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一个个白色的身影翩翩起舞……

  也许,再过若干年,这样美丽的画面将仅存在于记忆中。

  曾做绢蝶生意的当地人对这一变化深有体会。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风也吹到了贡嘎山,绢蝶贸易迎来了最鼎盛的时期。每逢七八月,绢蝶开始飞舞,当地一些村民也忙碌了起来。

  他们拿着网子,在山坡上挥舞,将捕捉到的绢蝶放进纸袋里,拿下山去卖。一只绢蝶能卖到几十元甚至上百元,短短两个月,一人可以捕捉上千只,收入上万不是难事。

  1989年,《野生动物保护法》实施,绢蝶被保护了起来。当然,还是有人为了利益,铤而走险。不过,近年来,贡嘎山上的绢蝶生意人几乎都转行了,除了抓捕禁令,还因为——没有绢蝶可以抓了。

  川西20多年前发现绢蝶的地方,现在百分之八十的区域都已经看不到绢蝶了。过去,每到七八月,贡嘎山上海拔3800米以上,就能看见成群飞舞的绢蝶,2013年,要看到绢蝶,你得再往上爬700米。

  海拔越高,气温越低。气温升高后,“高冷”的绢蝶,只能往更冷的高处迁移。不过,这样一来,它的生活范围变窄了,因为,不是所有的山峰,都有足够高的海拔。

  赵力说,目前,海拔4000米以上生活的绢蝶已经处于一种孤岛状分布,它们分散居住在山峰之上,生殖隔离,基因开始缺少交流,将逐渐面临灭绝危机。

  受气候变暖影响

  欧洲高海拔昆虫也陷入困境

  这样的尴尬并不只出现在我们身边。

  欧洲的绢蝶数量也在减少,阿波罗绢蝶,因后翅上有像太阳一样的红斑而得名,在欧洲是最高级别的保护动物,据说已经从阿尔卑斯山基本灭绝了,法国境内几乎看不到了。“这一切,与高温不无关系。”赵力说。

  就在6月20日,世界气象组织发表声明称,地球正在经历极端炎热的一年。5月和6月,欧洲、中东、北非和美国部分地区经历了异常高温天气。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发布的报告显示,21世纪以来,全球年度(平均)气温纪录已被打破5次,分别是2005年、2010年、2014年、2015年和2016年。美国航天局戈达德空间研究所负责人加文·施密特曾表示,20世纪中后期以来,地球气温正在加速变暖。

  而范围缩小到成都,时间缩小到最近。今年7月1日~20日,成都的平均气温较1977年~2016年这40年同期平均值偏高1.3~2.8℃。

  全球在升温,也因此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出现在川西的热带昆虫就是无数反应中的小小一个。

  欣喜看到一些新面孔的同时,赵力也有些担忧,尤其是对于高海拔的昆虫。“海拔5600米的永冻雪线,这是昆虫生存的极限,因此,昆虫朝着高山迁徙,终究还是有尽头的。”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吴冰清 图由受访者提供